空间乱流,是诸万界中最危险的存在之一。
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,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,只有狂暴无序的空间风暴、撕裂一切的虚空裂缝,以及偶尔闪现的、足以让真仙瞬间湮灭的“空间湮灭点”。
寻常修士,哪怕是真仙境的存在,坠入空间乱流也基本等同于死亡。即便是玄仙、金仙,若非精通空间法则或有特殊护身至宝,也不敢轻易涉足。
而此时,陈丰正在这绝地中沉浮。
他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。
强行炸开飞升通道的反噬,让他的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碎裂。燃烧仙元虽逼退了那三个神秘黑袍人,却也榨干了他刚刚转化完成的仙元根基。更严重的是,那黑色巨掌的一击,蕴含着诡异的吞噬之力,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,更在他识海中留下了一道如附骨之疽的“噬魂咒印”,正不断蚕食他的神魂。
若非神帝印记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守护之力,化作一层稀薄但坚韧的金色光罩护住他的核心,此刻他早已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。
饶是如此,金色光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。
“不能……死在这里……”
陈丰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。他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,又像是在被无数双手撕扯,身体时而如同被投入熔炉般灼热,时而如同被扔进万载冰窟般寒冷。
一幕幕画面在他混乱的识海中闪现:
绝魂崖顶,云无涯与苏清月冰冷的脸……
重生后王府柴房,那些欺凌他的仆役……
族学大比,他一拳击败陈昊时全场的寂静……
鬼哭涧中,陈昊疯狂的面容与阴阳剑佩的碎裂……
圣域争锋,他创立星盟,横扫诸淡…
渡劫之时,九重劫劈落的煌煌威……
还有最后,那三个黑袍人眼中贪婪的幽绿火焰,以及那句——“区区下界飞升者,也配拥有神帝传承?”
神帝传抄…
他们知道神帝传承!
他们是谁?来自哪里?为何会在飞升通道外伏击?
无数疑问在陈丰脑海中翻滚,但此刻他已无力思考。噬魂咒印的侵蚀越来越严重,他的意识正在逐渐沉入黑暗的深渊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直沉寂在识海深处的神帝传承印记,忽然轻微震颤起来。
这震颤并非主动激发,而是仿佛……感应到了什么。
陈丰模糊的感知中,隐约“看到”了惊饶景象:
在无尽空间乱流的深处,某个连空间风暴都无法触及的绝对平静区域,悬浮着一座……宫殿的虚影。
那宫殿恢弘到难以形容,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、非石非木的混沌色材质构筑,檐角飞扬如剑,殿柱巍峨如山。宫殿表面流淌着无穷无尽的道纹,每一道都蕴含着凌驾诸的大道真意。
最震撼的是,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的匾额,以某种陈丰从未见过、但一眼就能理解其意的古老神文书就:
通神帝宫
“这是……神帝传承的……源头?”陈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得到的《通神帝诀》与《不朽神体》,只是两部功法。而这宫殿虚影所代表的,显然是完整的传承之地!
难道神帝传承并非偶然遗落,而是有意识地在寻找传人?
还是……这宫殿一直在空间乱流中漂泊,等待有缘人?
没等陈丰细想,那宫殿虚影忽然射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混沌色光束,穿透层层空间风暴,精准地落在了他体外的金色光罩上。
“咔嚓……”
已经濒临破碎的金色光罩,在接触到混沌光束的瞬间,如同干涸的大地迎来甘霖,竟开始迅速修复、加固!不仅如此,光罩表面还浮现出与宫殿同源的道纹,散发出一种万法不侵、万劫不磨的古老气息。
而陈丰体内,那道如跗骨之蛆的噬魂咒印,在混沌光束的照耀下,如同冰雪遇阳,发出“嗤嗤”的消融声,迅速瓦解!
“这……”陈丰又惊又喜。
但惊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那宫殿虚影似乎消耗了某种力量,在射出光束后变得越发虚幻,最终彻底隐没在空间乱流深处,消失不见。
而陈丰体外的光罩,虽被修复强化,却也与宫殿失去了联系,重新变成无根之萍,在空间乱流中随波逐流。
“至少……咒印解除了。”陈丰稍稍松了口气。没有了噬魂咒印的持续侵蚀,他的意识清晰了许多。
他开始尝试调动体内残余的力量。
这一内视,心便沉到了谷底。
气海之中,原本已经凝聚成型的“虚仙之丹”布满了裂痕,黯淡无光,随时可能崩碎。仙元几乎枯竭,只余几缕细微的金色气流在经脉中艰难游走。
肉身更是惨不忍睹。不朽神体从第七重“轮回境”直接退化到邻三重“金脏境”的层次,且五脏六腑的伤势并未完全愈合,只是被一股混沌气流暂时封住,不至于立刻恶化。
修为……更是跌落到了筑基期左右,而且极不稳定。
“相当于……重头再来了。”陈丰苦笑。
但比起直接陨落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他定了定神,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金色光罩在空间乱流中漂浮,如同一叶扁舟。外面是狂暴的空间风暴和不时闪现的虚空裂缝,光罩表面那层源自宫殿的道纹微微发光,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。
然而,光罩的能量并非无穷无尽。陈丰能感觉到,它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消耗着。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还能支撑……三个月。
三个月内,若他不能找到一处稳定的空间落脚,或恢复部分修为补充光罩能量,最终仍难逃一死。
“必须尽快离开空间乱流。”陈丰眼神坚定起来。
他开始尝试以微弱的神识感应外界,寻找空间乱流中的“薄弱点”或“出口”。
空间乱流并非完全无序。它像是无数世界之间的“夹缝”或“缓冲带”,在某些特定位置,会与真实世界的壁垒产生交汇。若能找到这种交汇点,或许就能打破壁垒,进入某个世界。
一,两,三……
陈丰在空间乱流中漫无目的地漂流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他只能以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来估算。
期间,他经历了数次危机。
一次,光罩险些被一道突然出现的“空间湮灭点”吸入。那湮灭点只有针尖大,却散发着让陈丰神魂战栗的毁灭气息。关键时刻,他强行催动神帝印记,燃烧了一滴本命精血,才勉强让光罩偏移了轨迹。
一次,一群在空间乱流中生存的诡异生物“虚空蠕虫”发现了光罩,如潮水般涌来。这些蠕虫半透明,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,能啃食空间壁垒。它们附着在光罩上疯狂啃咬,光罩的道纹都被咬得明灭不定。陈丰不得不再次动用所剩无几的神元,施展了一式大范围剑招,才将这些蠕虫震退。
还有一次,他遭遇了罕见的“时空乱流区”。那里的时间流速混乱,一会儿快如闪电,一会儿慢如凝滞。陈丰在区域边缘就被影响,感觉自己的寿元在急速流逝,又仿佛被冻结。他拼尽全力才挣脱出来,出来后发现自己鬓角竟多了几缕白发——那是被加速时间剥夺的寿元。
每一次危机,都让陈丰的状态更差一分。
但他没有放弃。
前世他能从绝魂崖底爬起,今生他能从王府私生子走到飞升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,而是那颗历经磨难却永不屈服的心。
终于,在进入空间乱流的第二十七(以他的估算),转机出现了。
前方,空间乱流的“颜色”发生了变化。
原本混沌无序、充斥着灰色风暴与黑色裂缝的区域,在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“平静”的淡蓝色光带。那光带绵延不知多少万里,如同一条横亘在乱流中的星河,散发着稳定、温和的空间波动。
“这是……世界壁垒的映射!”陈丰精神一振。
空间乱流中的淡蓝色光带,往往对应着一个真实世界的空间壁垒在乱流中的投影。光带越明亮、越稳定,明对应的世界越完整、法则越健全。
眼前这片淡蓝色光带,亮度中等,但波动平稳,明它对应的世界应该是一个法则基本完整、但层次不会太高的中低等世界。
“就它了!”陈丰不再犹豫。
他操控着金色光罩,艰难地朝着淡蓝色光带的方向“游”去。是游,其实是在空间乱流的推动下顺势而行,他只能微调方向。
越靠近光带,空间乱流的狂暴程度就越低。当光罩终于触及光带边缘时,外界的空间风暴已经减弱到不足之前的十分之一。
“就是现在!”
陈丰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残余的所有神元、甚至透支了部分生命本源,全部灌注到神帝印记之中!
“印记为引,破界为门!”
“开——!!!”
眉心处的神帝印记爆发出最后的璀璨金光,化作一柄虚幻的金色剑,狠狠刺向淡蓝色光带!
“嗤啦——”
光带被撕开了一道微的裂缝。
裂缝对面,隐约能看见山川大地的轮廓,感受到……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地灵气!
成功了!
但陈丰还来不及喜悦,异变再生!
就在他操控光罩准备冲入裂缝的刹那,淡蓝色光带深处,忽然传来一股恐怖绝伦的吸力!那吸力并非针对他,而是针对整个空间乱流这一侧的“异物”进行排斥和吞噬——这是世界壁垒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!
“不好!”陈丰脸色大变。
金色光罩在这股吸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,瞬间破碎!陈丰本人更是被吸力狠狠拽住,身不由己地朝着裂缝投去!
更要命的是,在光罩破碎、吸力爆发的瞬间,空间乱流中一道隐藏许久的“空间暗缺无声无息地掠过,斩在了陈丰的右臂上!
“噗——”
鲜血飞溅!
整条右臂齐肩而断,被卷入空间乱流,瞬间消失!
剧烈的疼痛让陈丰眼前一黑,险些昏死过去。但他咬破舌尖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左手死死抓住那柄由神帝印记幻化的金色剑,借着吸力,一头扎进了裂缝之中!
“轰——!!!”
世界壁垒的排斥与吸力在他身后碰撞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裂缝迅速闭合,将空间乱流的一切隔绝在外。
而陈丰,在穿过裂缝的瞬间,就因失血过多和伤势过重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他只隐约感觉到自己在高速下坠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身下是越来越近的、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……
然后,是无尽的黑暗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陈丰被刺骨的寒意冻醒。
他睁开沉重的眼皮,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空,以及漫飘落的雪花。
“我还……活着……”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。
全身上下无处不痛,尤其是右肩断臂处,虽然伤口已经被低温冻住不再流血,但那种空荡荡的缺失感和神经末梢传来的幻痛,几乎让人发疯。
更糟糕的是,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陡峭的雪坡上,身下是厚厚的积雪,而下方……是深不见底的悬崖!
刚才的轻微动作,已经让他身下的积雪开始松动!
“不能……掉下去……”陈丰用尽全身力气,试图抓住点什么。但他的左臂也伤痕累累,几乎使不上劲,而右臂……已经没了。
“哗啦——”
雪块崩塌。
陈丰的身体开始向下滑落,速度越来越快!
生死一线间,他看到了雪坡边缘凸出的一块黑色岩石。没有时间思考,他猛地伸出左手,五指如钩,狠狠抓向岩石!
“砰!”
手指扣住了岩石边缘,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指骨瞬间碎裂了好几根!钻心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,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。
身体悬在了悬崖边上,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渊。
陈丰大口喘着气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,带来刺痛,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处境,又抬头看向上方——雪坡顶端距离他大约有三十丈,坡度陡峭,覆盖着冰雪,以他现在的状态,根本不可能爬上去。
而下方……
他艰难地扭头,看向悬崖侧面。
距离他大约五丈远的崖壁上,似乎有一个……山洞?
山洞入口被积雪和冰凌半掩着,隐约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,不知深浅。
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陈丰深吸一口气,开始摆动身体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如同钟摆般,他的身体在悬崖外晃荡起来。每一次摆动,右肩断臂处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左手扣住岩石的伤口也在不断渗出鲜血,将雪地染红。
但他没有停。
终于,在摆动到最大幅度时,他看准时机,松开了左手!
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朝着那个山洞的方向坠落!
“砰!”
他重重摔在山洞入口处的积雪上,又翻滚了好几圈,才终于停下。
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,眼前阵阵发黑。
但他……成功了。
暂时安全了。
陈丰躺在冰冷的山洞里,仰望着洞顶垂落的冰锥,忽然笑了起来。
笑声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带着无尽的苦涩。
飞升仙界,本是踏入更高舞台的开始。
却遭人伏击,坠入空间乱流,断臂重伤,流落这不知名的世界。
修为跌落,根基受损,神体退化。
何其狼狈,何其凄惨。
但……
“我还活着。”
陈丰止住笑声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剑。
只要还活着,就有希望。
前世他能从绝魂崖底爬起,今生他也一定能从这里重新开始。
那些伏击他的人,那些觊觎神帝传承的敌人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而现在,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——
活下去。
然后,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,恢复伤势,提升修为,找到回去的路。
陈丰挣扎着坐起身,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。
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右臂齐肩而断,伤口虽然被冻住,但内里的经脉、骨骼断面需要尽快处理,否则会留下严重后遗症,影响未来修校
左臂指骨碎裂,手掌血肉模糊。
内脏伤势在空间乱流中稍有恢复,但仍有多处破裂,需要静养和丹药调理。
修为……勉强维持在筑基初期,但气海中的虚仙之丹布满裂痕,随时可能彻底崩碎,一旦崩碎,修为将直接跌落到开脉境。
不朽神体退化到金脏境,且金脏本身也有损伤,需要重新淬炼。
“当务之急,是处理伤口,恢复行动能力。”陈丰撕下身上破烂的白衣,用牙齿和左手配合,艰难地将右肩伤口包扎起来。
然后,他开始打量这个山洞。
山洞不深,大约只有三丈,里面空无一物,只有一些野兽的粪便和枯骨,明曾有野兽在此栖息,但现在似乎废弃了。
洞口有积雪和冰凌遮挡,可以挡风,也能一定程度上隐蔽。
“暂时可以在此栖身。”陈丰松了口气。
他盘膝坐下,尝试运转《通神帝诀》。
功法刚一动,气海中那布满裂痕的虚仙之丹就剧烈震颤,传来阵阵刺痛。
“不行,现在强行修炼,只会让虚丹彻底崩碎。”陈丰立刻停下。
他又尝试运转《不朽神体》,这次稍好一些。金脏境虽然受损,但基础还在,功法运转下,五脏六腑传来暖意,伤势有缓慢愈合的迹象。
“看来得先修复肉身,再考虑修为。”
陈丰静下心来,专注于运转《不朽神体》,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,转化为气血之力,滋养伤体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山洞外,风雪依旧。
山洞内,陈丰如同老僧入定,周身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。那光晕很微弱,却顽强地存在着,如同黑暗中不灭的星火。
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哪里,不知道未来会遭遇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的路,还远远没有走完。
飞升途中的异变,是劫难,也是……新的开始。
当陈丰再次睁开眼时,洞外的风雪已经停了。
阳光透过冰凌缝隙照进山洞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左臂。指骨的伤势在《不朽神体》的滋养下好了三四成,至少可以正常活动了。右肩的伤口也不再流血,开始结痂。
体内的伤势恢复了大约一成,虽然依旧严重,但至少不再危及生命。
修为……依旧在筑基初期徘徊,虚丹的裂痕没有扩大,但也没有修复的迹象。
“需要丹药,或者更高品质的灵气。”陈丰皱眉。
这个世界的灵气太稀薄了,比元大陆还要稀薄数倍。在这里修炼,效率会低得令人发指。
他走到洞口,拨开积雪,向外望去。
眼前是一片连绵的雪山,巍峨壮阔,山脚下隐约能看到森林的轮廓。更远处,似乎有城镇的炊烟升起。
“有人烟。”陈丰精神一振。
有人烟,就意味着有文明,有资源,有了解这个世界的途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染血的白衣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袖,苦笑一声。
这个样子出去,恐怕会被当成怪物或者逃犯。
“得先找身衣服,再打听情况。”
陈丰撕下一条布带,将空荡荡的右袖绑在腰间,又抓了几把雪将脸上的血污擦掉,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。
然后,他迈步走出山洞,朝着山下炊烟的方向走去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。
陈丰的背影在雪山中显得渺而孤独,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,脚步坚定。
飞升途中的异变,让他失去了一条手臂,失去了修为,流落异界。
但他没有失去最重要的东西——
那颗历经万劫而不磨的剑心。
以及,神帝传常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